回程从大码头顺流而下，将头一次坐船的宇哥儿喜得不行，一直呆在甲板上不肯进舱。船上人杂，芜娘不放心，便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半分不敢放松。

张涵之呢，便一个人守着所有东西，坐在最靠近甲板的位置上，目光一直盯着母子俩，止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缱绻，此时却如潭水般，看不透。

凝视着母子俩专心的看着江面的背影，他缓缓地从胸口处掏出一支珠花，没有镶银，也不嵌翠，是用丝质的绢花撺成的一小朵梅花，中央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这是他八十文从货郎那里选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却是他硬着头皮不少米店掌柜一文银子的原因。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他的亏欠，也是宇哥儿那小狡黠背后属于父子两人的秘密。

待回村，宇哥迫不及待地跑去跟他的小伙伴分享他的县城之旅，留下芜娘和张涵之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地从村头往村尾走去。

甫一回家，芜娘便开始在屋里忙活起来。厨房里不一会儿便传来阵阵饭香，院子一角也挂起了脏衣服，芜娘将今日买的东西一一归位。新的苕帚，芝麻、盐、油……还有宇哥儿的红豆糕和没吃完的芋圆，用家里青花瓷的盘子装上几块，剩下的用油纸包好，不容易坏。以及从杂货铺老板那半卖半送得来的头油，口脂和些不值钱头饰，被芜娘一股脑的堆在妆奁盒内。

张涵之看着忙碌中的芜娘，踱步去了书房。本打算再好好看看“三侠五义包公案”的故事，但胸口滚烫的绢花簪子搅得他片刻不得安宁。

书半天未曾翻动一夜，他猛地站起来，朝芜娘的厢房走去，手里还拿着四贯铜钱。芜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厮还算乖顺，若是敢私吞了那些银两，还有得他受呢。

张涵之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神色显得极其的轻松，却似乎又暗含着期待，耳尖还略有些桃粉色。

莫名其妙。芜娘心下忍不住腹谤。

“娘，我回来了！”宇哥儿一进门便开始嚷嚷。

“你个鬼精灵，家里什么都弄好了，你就正好回来！快去洗脸净手，准备吃饭了。”芜娘笑骂了一句，转身进了厢房。

目光一扫，便发现自己的妆奁盒又被动过的迹象。哼！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了，当真是不老实。眼含玩味地打开妆奁盒，芜娘忍不住呆了呆。

在她杂七杂八的饰物上，赫然摆着一支簪子，檀木的簪身，顶端一小朵绢花坠一颗珍珠。

这……还是那厮第一次送她礼物吧。玉手细细地描摹着绢花的轮廓，轻轻点了点顶端那颗珍珠。他这是什么意思？巴巴地讨好自己？任凭自己无数次的冷眼相对和恶意嘲讽之后？

荒唐！真真是荒唐至极！

芜娘由衷地感受到一股无力。上辈子一门心思在他身上的时候，被无情抛弃，此生恩断义绝之后，却被他温柔以待。老天爷，你是在考验我吗？

芜娘扭曲的双手将簪子生生掰出一个角度，对着铜镜诡异的一笑后，轻轻的将簪子别于发间，还左右略看了看，甚是满意。

“宇哥儿，饭菜都在桌上，你自己要记得吃，娘亲去你张婶婶家把妹妹接回来。在家乖乖的啊！”

彼时宇哥正扑在张涵之怀里正凑着脑袋在院子底下瞅着画本认字。听见芜娘的呼唤，正待抬头应“好”，眼尖的看见芜娘头上的发簪。

“娘亲真好看！”挤眉弄眼地朝张涵之看去。

张涵之此刻被宇哥儿闹了个大红脸，起身看着芜娘，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又都压了回去，只说了句，“夜凉，早去早回。”

芜娘险险避开他的眸子，那眼神，似乎要将人腻死在他的温柔里。只是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却被两人理解为害羞，不待芜娘出大门，父子两就开始咬起耳朵来。

出门向左拐，不到百米，便能听见张嫂中气十足的吼声，她家两个皮小子估计又惹事生非了，他家那口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婆娘泼辣蛮横，间或的出来做做挡箭牌。芜娘忍不住羡慕，这样平淡而琐碎的日子，是她今生都再不敢奢求的了。

“大妹子，站门口半天了怎么也不叫我？”张嫂看见门口站着的芜娘，心下臊得慌。“来接小织锦的吧，我刚刚喂了她水，这会睡得正香呢，你跟我进屋。”

“臭小子！一会出来再收拾你！”张嫂恨恨地瞪了过去，换来她家皮小子一个嘴脸。

芜娘忍不住轻笑出声，“妹子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家宇哥儿，自小就和这群泥孩子不一样，懂事又安静，长大了指不定吸引多少女孩子呢！”芜娘本想推辞几句，转瞬又觉得她家宇哥儿当得起这样的夸赞，“嫂子哪里话，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被他听见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两人好姐妹似的一左一右落坐床前，芜娘一天没见着小织锦了，此刻亲亲摸摸，生怕哪里让她不舒服了。事实上，张嫂照顾她照顾得很好。

“嫂子，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这是我从城里带回来的口脂，听说是县城里最新的颜色，我想着你偏爱桃红，便给你买了一盒，你看看适不适用？”

“哎哟，妹子你这就太客气了！我哪里还能要你的礼物啊！”张嫂推辞。

但没抵过芜娘一声声的“拿着吧”，张嫂不好意思地接过芜娘的口脂。用圆圆的瓷盒装着，上面画着前朝的仕女图，虽不算特别精美，在这顾县也算是头一份了。

张嫂自然欢喜，几时舍得买这样的好颜色。“那就谢过妹子了。你头上的珠花也是今日买的吧？真真衬你的颜色。”张嫂本来只是为了夸赞芜娘的好气色，并不作他想。

芜娘听罢，从发间取出绢花簪子，“你说这个？买口脂的时候店家送的，若是你喜欢，便一并送你了。家里还有好多类似的呢。”

“这…我…你把你张嫂当什么人了？”

“嫂子，我还不明白你吗？只是这头花不值价，我还有好几枝呢，你就拿去戴着玩吧。”说完，起身插在张嫂发间，“瞧，多好看！”

张嫂一个劲儿的致谢，平白得了芜娘这么多好处，叫人知道，还以为她是那贪小便宜的小人了。就像村口的三姑六婆一样，见不得人好。

一直将芜娘送到家门，张嫂才肯转身。她知晓芜娘胆小，也是有感于她今日的大度，这样做，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张涵之迎出门来的时候，本来满脸笑容的脸却一下沉了下去。

那簪子，竟然别在了张嫂头上……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复杂、悲痛、失望和被人践踏的好意搅得他心脏微疼，牙齿险些咬破嘴唇，双手青筋尽露，就这样满含哀怨的盯着芜娘。

哼！何必做出这般模样？心里很痛吗？被人践踏好意的滋味也换你尝尝。

芜娘避开她的眼神，侧身进屋和宇哥吃饭去了。

哪知道宇哥也不再理她，任她怎么逗，都不开口。若是被问得急了，就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芜娘的头，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看见芜娘面色缓缓沉下去，“宇哥儿，跟娘亲道歉！”张涵之虽然同样的难受，却不如宇哥儿这般激烈。

“我不要！那个簪子是我和爹爹一起挑选的！娘亲，你怎么能就这样送给张婶婶，我再也不要和娘亲说话了！”

大滴大滴的金豆子落下，宇哥儿抹着泪朝房间跑去，把自己盖在被子里，小声啜泣着。

芜娘听了宇哥儿的控诉，也没了胃口。放下碗筷兀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