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天微微亮时,张遗爱才用要睡的意思。
苏勍好给她盖好被子,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外,守在门口,一边补觉,一边守护她。
张遗爱这一觉睡到下午,她揉了揉昨夜哭到发懵的头,缓了一会,才起身下了床。
听到动静的苏勍好,从外面走来,关心的问道:“遗爱,你醒了。”
她轻轻点了下头,回应他之后,弯腰去穿鞋子。他连忙制止道:“别着急,先喝碗水,你昨夜哭的那么伤心,这会儿肯定渴了。”
一边说,一边倒了一碗水,端起碗,走向她,将碗递给她道:“饭菜我已经让他们在做了,一会就能吃上了。”
见她端起碗,苏勍好弯腰,蹲下去,给她穿好鞋。
张遗爱见他这样,要走的话,暂时压了下来。
吃饭时,苏勍好一直看着她,随时给她添菜。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若是她爹娘能看到,也会同意这门婚事,同意她在这山寨里,和苏勍好做一对鸳鸯不羡仙。
可是她不能,不愿,也不甘,不能,是因为她身上有人命;不愿,是因为姐姐还在京城;不甘,是因为要为爹娘他们报仇。
她稍微动一下,他的目光就被她牵引,她举筷,他夹菜,她抬手,他端茶。她的话被这层层温柔挡回来,就像那时爹爹说,她是张家的希望,将来是要担起整个张家,所以她不嫁人,只招赘婿。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三天后,将大王寨安排好后,到了她家,跪在地上求她爹爹,让她爹爹择婿时,也考虑考虑他。
可惜爹爹并不着急让她成亲,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提醒他,没有功名,无法帮她。那日之后,他将长枪收起来,是日也读书,夜也温书,看样子,是要弃武从文,去考状元。
她从不质疑他的真心,也从来没有忘记他的好,只是爹娘和兄长他们的仇,该她和姐姐来报。尤其是她现在双手已经沾染了鲜血,这仇她一人来报就足够了。
等着翻案,等着正义的到来,那时间太长了,她等不起,姐姐等不起,井里的冤魂也等不起。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她狠狠心,正了正神色,对他开口道:“好哥哥,我今日要进城去。”
苏勍好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楞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话,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却装做不懂道:“好,我一会跟你进城。”
说完,将菜夹到她碗里。张遗爱没有拿筷子,也没有碰碗,她看着他,直白的将她的话说出来。“我进了城,就不会回来了。”
他有一丝呆滞,看了她一眼,见她十分认真,停了一会儿,说了句好。
吃过饭,苏勍好原本想带她在山里逛一逛再走,但她毫无留念,带上帷帽,背起包裹,直奔她的马而去。
她如此决绝,苏勍好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她进了城。
进了城,张遗爱拿出另一张假证,找了一家客栈,开了一间房。
苏勍好原意是陪着她一起住,但被她回绝,她想起许大哥对苏勍好说的话,坚决不允许他留在城里,只让他两天来城里找她一次。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一边打听她爹的事,一边找机会接近许大哥。
许大哥只从她爹死后,被降了职,调离北城门,去了兵营,她去他家附近转过,发现嫂嫂出行,都会有人跟着,怕把她们夫妻俩害了,她不敢冒险,也不敢相认。
她花了几天时间,找了个好位置,将跟踪嫂嫂的几人,监视了几天。
她发现这几人和荆州参军刘世成有关系,又想到新任荆州长史陈一平,是荆州司马陈谋义的兄长。
对于何人诬告了她爹爹,又是何人寻找她们姐妹俩,她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虽然知道这几个人是谁,但要知道更多的事情,应该去找荆州刺史王明镜,或者是她爹爹的好友,问了他们才能得到更多的内幕。
可她不能去找,一来是人心难测,她爹爹的这些好友里,有没有参与进来,并不好说;二来是为了姐姐和许大哥他们,她暴露了,报了仇固然好,可是她暴露了,代表着姐姐也暴露了,许大哥通风报信的罪名就坐实了。
她翻不了案,她在等一个机会,实行她的计划。
秋闱结束的半个月后,考上的名单送回了荆州,那些学子还没回来,整个荆州城已经沸腾起来了。
她看着被她迷晕的女子,说了声对不起,脱下她身上的衣服,和自己身上的衣服,进行了互换。
听着外面喊小莲的名字,她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小莲,高声应了一句:“我在这,马上过去。”
一个娇媚的声音问她:“小莲,你好了没?换个衣服怎么那么慢啊?今夜可不是在咱们楼里,这可是刺史府。”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接着那个声音说道:“就是,小莲,你也不看看地方,今夜刺史府里,可都是官员,随便一个都是咱们荆州的大人物,你可真会掉链子,慢死了。”
张遗爱也着急,但是她混进来的时间太晚了,这歌舞都开始跳了,她才进到这后面。
还好,这姐妹三人的表演在后面,不然,今夜这个一网打尽的时机,可就错失了。
只能一边梳妆,一边出声稳住外面的两人。
“两位姐姐,我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最开始那个女子回道:“别光说啊,你倒是快点出来,要是一会儿妈妈来,你还没出来,等着回去挨打吧。”
另一个女子说话之前,仔细想了想小莲的声音,觉得有些不对,关心的问道:“小莲,你的嗓子还好吧,怎么听着没那么脆,你一会可是要唱歌的?”
在她扒开帘子,往里望时,张遗爱已经完成了妆容,把真小莲藏好了。她故意压着嗓子,说:“两位姐姐,我嗓子有些不好,今天可能唱不了了。”
小云见她带着一块纱,把一大半的脸都藏了起来,又听见她讲这种话,气的上手去拽她的面纱。“你怎么回事啊?这面纱是怎么回事?你的嗓子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不行了?”
她偏头,躲过小云的手,解释说:“我虽然唱不了,但是有两位姐姐在,今天的歌也差不了。”
小云瞪了她一眼,责怪的话刚要说出口,小月拦住了她,对张遗爱一边伸手,一边说:“再拿两个面纱来,只有你一个人带面纱,妈妈肯定要罚你。”
张遗爱连忙从里面又找了两个面纱递过去,小月接过面纱,递给不情不愿的小云一个,劝解道:“她突然坏了嗓子,你我不帮忙隐瞒,闹到妈妈那,她肯定是以那些贵客能不能开心为主,把我们三个都骂一顿。”
“说不定回去还要领鞭子,何苦为难她呢,只要今日能完成,能上台唱上一曲,不让妈妈为难,回去还能落个好。”
“况且这次来的贵客,听说不是荆州人,这是第一次来荆州,他又没有听过荆州的歌,能听出什么好歹来,只要我们能哄得他开心,妈妈高兴都来不及。”
小云想了想,她说得有道理,可怎么哄得那位贵客开心,让她犯难。
张遗爱想到自己的计划,招招手,将二人聚到一起,说了一个办法。小云听后,震惊道:“你之前可都是不愿,怎么今日愿意做着陪酒的活了?”
她笑了笑,将腰间充当腰链,实则每一个里面都塞满了毒的大铃铛,摸了一摸。
不等她回答,那边已经催着她们上台,三人对了一下,连忙去了。
到了后,三人低着头进去,小云和小月随着乐师的音乐唱出动听的歌声,她舞了一曲,舞完,乐还未停,但三人离开中间,一人奔一个大人而去。
在座的官员,在她们三人围上来时,先是欣喜,又想到今天的贵客,纷纷抬头看向上位,见刺史和那位贵客并未不喜,转念想到,今日可是刺史举办的宴会,他都让人这般做了,他们又何必担忧呢?
刺史王明镜也一头懵,用眼神问负责今日之事的人,怎么办的事。
本来是要将几人拦下,但贵客并无不喜,反而问他,荆州的女子都如此明媚吗?
他顺应了几句,让人叫乐师多演奏一会,把贵客哄得更高兴些。
小云和小月是随便找一个官员,张遗爱则是奔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她到了人身前,跪坐在旁,开始劝酒。边劝边将左手的食指,在桌上有水之处,放一下;在说话时,将带上水的食指,随意摸向一个大铃铛,水将大铃铛缝隙间的纸融掉,毒顺着缝隙流到她的食指上。
这时她右手端起酒杯,趁着人来揭她面纱时,左手的食指将毒涂在酒杯的一边。若是敬酒他不喝,当着人的面,她会从没有毒的一边,轻轻咬起杯子,将酒献上去。只要他含住另一半酒杯,毒就下好了。
她用这个方法,让长史陈一平,司马陈谋义,参军刘世成,三人都喝下了酒,也都中了毒。刺史见她那么大胆,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神,将她带到了贵客面前。
她愣了愣,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又见刺史如此讨好,想必这来头可不小。
她跪坐时,将手上的毒擦干净,恭恭敬敬的奉了一杯酒。
唐怀安以为这是当地的习俗,又见这女子,毫无刚才的妖媚,只有恭敬。本来要拒绝的手,还是伸了出去,接过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