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说谎,一旦被发现一个谎,就会被带出其他谎言,而且隐瞒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谎言。
昨晚又把人惹毛了,天微微亮,纪延廷起身去做小蛋糕哄人。有个很会学习的脑子,学起别的东西也很快上手。烘培最重要的就是称量,恰好纪延廷就是一个把数字刻进骨子里的精确怪,尽管才学了几个月,他的出品都还不错。
把玛德琳放进烤箱,正准备融化巧克力,纪延廷接到一个特别的来电。在干布上擦干净手,接听。只谈了几分钟便拿上车钥匙出去。所幸回来的时候禾乐还没醒,他加快速度做完剩下的装裱工作。
迷迷糊糊醒来,牙都没刷便被塞了一口香甜的小蛋糕,什么脾气都发不起来了。禾乐双颊塞得满满,像只藏食的小松鼠,口齿不清地说:“你早上出去了?”
“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知道的?”纪延廷坐在他身后拥着他,一只手喂蛋糕,一只手在下面接掉下来的碎。禾乐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听见关门声了。”
“家里没牛奶了。”
“噢。”禾乐想象不出纪延廷去超市买牛奶的样子,会不会仔细比对生产日期还有产地,会不会犹豫要不要买1+1的组合装。他撇撇嘴,“我也想去逛超市,和你一起。”
纪延廷垂眼看着他因睡太久微微泛红的眼皮还有脸颊,挠了挠他的下巴,“下午去,晚上我们自己做饭。再买些水果,明天做水果派好不好?”
禾乐脸歪在他手里点了下头,下一秒就听见他说:“正好套也没了。”
“......”
·
驱车前往几公里外的大型商超,禾乐对于正在认真看食谱的人十分不信任,“你真的要亲自做饭啊?要不还是出去吃吧。”
纪延廷睨着他,“能不能对你的男朋友有点信心?”
“那好吧,我要吃可乐鸡翅。”禾乐报菜名一样随口说道,纪延廷推着购物车在后面一件件把食材拿齐。由于禾乐平常不做饭,顶多热杯蜂蜜牛奶。所以家里还需要另外购置除蜂蜜外的所有调味料。
见他拿得那么齐全又迅速,禾乐稍稍安心了些,上车后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刚刚。”
在油管上。
“??”
禾乐一脸惊恐,“你不会把我的厨房烧了吧。不对,是你的厨房,你才是房主。”
纪延廷难得没有平时的确信,只是平静地说:“教程看上去还算简单。”
但是,众所周知,中餐是没有精确到克的调料用量的,一茶匙、适量、少许都是靠多年手艺才能练就的功力。纪延廷在甜品上的游刃有余在尝到苦味的可乐鸡翅后全然消失,他仔细回想方才的步骤查缺补漏。
禾乐不忍打击他,拿过筷子就要吃,被纪延廷眼疾手快夺走,“你先不要吃,我重新做一遍。”
“真的没事,刚自己出来住的时候我也做过很多黑暗料理,照样能吃。至少你这个在外观上已经赢了。”禾乐实行鼓励式教育,但成效不大,纪延廷的脸色肉眼可见变绿。
黑暗料理,黑暗料理,黑暗料理,几个字萦绕在纪延廷心头。他不能容忍禾乐吃这堆散发着不明味道的东西,而且还是出自他之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禾乐的品尝请求,“不行。”
他捏了捏额角,找借口把禾乐支开,“到时间喂点点了,你先去喂它。”
反复看了他好几眼确认他不需要自己陪伴,禾乐顺从地离开厨房任他自己发挥。
“点点,你说今晚十点我能吃上饭吗?”禾乐小声跟点点吐槽,自问自答道:“我觉得不行。”
“做梦!做梦!”点点大呼,禾乐掩嘴轻笑,“小点儿声,里面的完美主义者要不高兴了。”
跟点点编排了一会儿纪延廷,门铃突然响起,禾乐以为纪延廷终于忍不住点了外卖,高兴地拿着钱夹去开门。
甫一拉开,禾乐石化在原地,“......妈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度蜜月吗?”
唐思麒戴着宽边编织帽,穿着印花连衣裙,热情洋溢地给了禾乐一个拥抱,“昨天是你的生日嘛,我肯定要赶回来的。不过飞机晚点了,还是没有赶上。生日快乐宝贝,这是礼物。”
禾乐慢半拍接过来,说谢谢妈妈。
“跟妈妈客气什么,别堵在门口了,快让我进去外面太热了。”
“......好。”
拉开门把人迎进来,禾乐不自然地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不知道纪延廷是不是还在钻研食谱,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唐思麒一进门就注意到正在欢快进食的点点,“好可爱的小鸟,哪里来的?”
“朋友的。”禾乐说。
唐思麒轻轻摸了一下点点的羽毛,回头看他,“寄养在你这儿吗?”
禾乐硬着头皮说:“算是吧。”
“噢这样啊,那你要照顾好。”
“会的。”
禾乐借口说给她倒水走进厨房,纪延廷放下手机什么都没干,沉默而平静地站着,如同一座石膏像。拧开水龙头流水哗啦啦响,禾乐小声问他:“你要不要跟妈妈说说话?”
纪延廷双手撑在身后的流理台,闻言微微撩起眼皮,声音极轻,“以什么身份?”
两道目光在潺潺水声中交汇,禾乐伸手握住他的腕,像下定了某种坚定的决心,说:“我的男朋友。”他说着牵起他的手往外走,纪延廷顺手拿起水杯接了半杯水关上水龙头。
盛着水的陶瓷杯与玻璃茶几轻轻接触,唐思麒顺着放下杯子的手看过去,“延廷?”
“阿姨您好。”纪延廷随禾乐坐在侧边的短沙发,腰背挺得板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待唐思麒喝了一口水,禾乐霍然站起来高声宣布,“妈妈,我和纪延廷在一起了,他是我男朋友。”
唐思麒接受良好地点点头,全然没有禾乐想象中的惊讶,他刚刚几分钟内打好的腹稿完全没用上。禾乐脸色稍稍疑惑,补充道:“不是友好的男性朋友,是谈恋爱的那种男朋友。”
“我知道的呀,妈妈又不是那种封建家长。”唐思麒冲他们露出一个笑,问:“你们刚刚在做什么?怎么延廷呆在厨房里?”
纪延廷从容不迫地说:“在做晚餐,不过不知道哪个步骤出了问题,成品不太好。”
“是么,我看看。”唐思麒说着起身进去厨房,纪延廷跟在其后。
已经备好菜,在唐思麒的指挥下,纪延廷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三菜一汤,除了初时放进去煮的米饭水放多了外其余菜品都还不错。禾乐不时进厨房拿个碗,再拿个筷子,再端个菜,对俩人顺畅自如的沟通感到不可思议。
禾乐百思不得其解,小声问点点,“点点,我以前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点点不语,他只能又转头去问Lion,Lion就更不语了。
饭桌上,禾乐与纪延廷坐在一侧,唐思麒坐对面,她口吻轻松道:“吃了一个多月的海鲜,还是想念家常小菜。”
“多吃点儿妈妈。”禾乐乖巧地给她夹菜。
吃了两口,唐思麒挺惊喜,“延廷做菜还挺有天赋。”
“是阿姨您指导有方。”
禾乐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闲聊,想要开口说自己也起到了一定的鼓励作用,却听见她问:“你们现在是已经同居了吗?”
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禾乐正想含混过去,身旁的人比他先一步开口:“目前不算正式同居,房子还在装修,所以我偶尔会来禾乐这边。”
“噢这样,在哪个区啊?”
纪延廷说了个距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的地址,又简单介绍了房型及附带设施,跟唐思麒有来有回地讨论了好一会儿房子的细节及注意事项。
禾乐埋头吃鸡翅没怎么认真听,忽而捕捉到自己的名字,竖起耳朵,“啊?”了一声。
纪延廷很自然地用拇指给他擦掉嘴角的酱汁,温声说:“我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过去住,那边去你工作室开车需要四十分钟。”
禾乐懵懵的,脑筋没转过来为什么要去纪延廷家住,还那么远,“如果不愿意呢?”
“那就再找个三十分钟车程内的房子。”纪延廷似乎早有计划,“我之前也看了一些周边的,但不如那个的条件好,你可以看过再决定。”
吃过饭纪延廷送唐思麒回去,禾乐理不清头绪蹲在角落整理唐思麒给他带的手信,纪延廷要定居的房子怎么要他看过再决定。
而且怎么感觉......纪延廷跟他妈妈聊天的内容,那么像别人谈婚论嫁谈及的话题呢。
“我来收拾,你去洗澡吧。”纪延廷回来后自然地接替他的工作。禾乐仰脸看着他,干巴巴道:“你把妈妈送回去啦?”
“嗯。”
禾乐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他把零碎的东西放进置物架,“你说妈妈会不会早就猜到了我们的关系。”
“有可能。”
“怎么看出来的呢?难道是因为在婚礼上你拉我跳舞吗?”禾乐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细想,“也可能是Sara跟她说的,不过她在度蜜月应该也不会跟Sara联系啊。”
把最后一个摆件放好,纪延廷俯下身托着他的臀把人抱起来,往上掂了掂,“你不想她提前知道吗?”
“也不是,只是好像有点儿奇怪。”禾乐枕在他的肩上咕哝道。
纪延廷轻抚他毛茸茸的脑袋回想起今早的那通电话。
先前在婚礼上纪延廷问唐思麒蜜月回来后是否有时间,要请她吃饭。唐思麒当下答应了,早上飞机刚降落便联系了纪延廷。
“阿姨,上午好。”纪延廷在对面落座,肢体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把菜单抽出来递给唐思麒。
唐思麒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点了份早午餐,“上次太匆忙了,都没能跟你好好说话,你现在是过来小住还是打算长居?”
握着水杯的手收回来,正襟危坐,纪延廷说:“长居,工作重心在慢慢转过来。”
“这样啊。”唐思麒又问,“住得还习惯吗,交通还有饮食那些。”
“还好。”
唐思麒像关心普通小辈那样问了一些他在这边生活可能会遇到的问题,随后道:“你之前约我吃饭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纪延廷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回答,“是,一直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唐思麒“嗯?”了一声,面露不解道:“因为什么呢?”
“我在整理妈妈的遗物发现她的日记,她怀孕期间您经常去探望她跟她说话,她很开心。还有谢谢您以前让禾乐给我的蛋糕,还有......谢谢您不计前嫌让我跟禾乐继续交朋友。”纪延廷说,“傅......父亲做错了事,对你们家造成了很大伤害,我代他郑重地向您道歉。”
唐思麒耐心等他说完,“傻孩子,谢谢我收下了,但道歉退回。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替别人担责。”
她拍了拍纪延廷紧握着杯子的手,语重心长道:“父母生孩子是他们的私心,由此产生的痛苦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造成的,你不需要为了别人的选择有愧疚感,即使他们是父母。”
“......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好像只能汇聚成这个简单的词。
或许是他木讷的表情过于罕见,唐思麒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跟我说?”
“嗯?”
她提示道:“你和乐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