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川是一片极绿的地方。
这里常年由各种各样高大的树木笼罩,几乎看不见太阳,气候潮湿,常年下雨,十分阴暗,一年四季只有夏至的正午时分才能见到阳光。
“这次的任务是,净化被异教徒污染的绿蟒。”容璐说道。
她们一行人是乘着特制的飞毯来到这里的。绿川这个地方,远离城中心的教廷,是在离小镇的边陲都很远的所谓“被祂抛弃的地方”。
不过,它是不是真的被抛弃,林悬日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真的被抛弃了。
这次只有四个人来,容璐,缇奈欧和薇尔聚集在飞毯的一角,剩下的林悬日坐在另一个角。
“绿川很暗,缇奈欧负责照明,薇尔负责后勤与治疗,我来开路。”容璐说道,随后意味不明地看了林悬日一眼,微笑道,“至于你嘛,暂时好像还没有什么能做的。”
“这次没有塞拉的阵法控制,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林悬日在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既然没有她的事情,她也乐得其所。等到达目的地,所有人都开始整理行装时,她干脆坐在原地。
“大家都好辛苦,”她对容璐笑了笑,“那我就为你们照看行李吧,一路顺风哦。晚一点记得回来找我。”
容璐无视了她这句话。
一旁的薇尔亦步亦趋地跟在容璐身后,什么也没说。
只有缇奈欧偷偷地靠近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球。
“有危险了就捏爆它找我。”她冲林悬日笑笑,“或者大喊‘我要缇奈欧救我’也行。”
林悬日也笑笑。
三个人很快就离开了,只剩林悬日自己一个人独自坐着。
绿川常年不见光照,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她在这种环境里,竟然罕见地有了睡意。
本来就为了照顾缇奈欧,几乎半宿没有睡觉,再碰上这种安静的时候,林悬日只觉得自己上下眼皮在打架。
真的很难不睡。
下一秒,缇奈欧就出现在她身后,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喂!”
缇奈欧说道:“你不是看行李吗?怎么睡着了?”
林悬日猛然惊醒,看见是对方,才放下心说道:“你不是和容璐一起吗?怎么回来了?”
“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所以回来看看你。”
说完,缇奈欧从红袍下拿出了一个白水晶球,此时它正散发着诡异的绿色光芒。
“你知道吗?这附近就有绿蟒的踪迹。”
林悬日闭上眼睛,轻轻道:“可是我没有感受到。”
“感受它得用白水晶球才……”
话还没说完,缇奈欧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悬日睁开眼,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一只有成年乔木那么高的金黄色的蛇眼,正在迷雾之中窥伺着她们。
“怎么办?”缇奈欧转过头,焦急道,“我只能照明。”
“把容璐他们叫过来吧。”
“不行,刚刚的水晶球我只给了你。”
林悬日顿了顿,说道:“那怎么办?”
“你不是会飓风吗?”缇奈欧几乎是哀求道,“再用一次飓风吧,不然咱们都要完蛋了。”
“不行。”
林悬日拒绝了。“这个我只学了不久,没多少伤害。”
听完这句话,缇奈欧简直要哭出来了。“难道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蹲下身,无助地捂住了脸。红袍下繁复的裙摆一抖一抖的,无数闪亮的宝石反射着在树叶缝隙间透出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我有一个办法。”林悬日说道。
“什么?”缇奈欧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林悬日伸出手,摊开手掌,里面是那颗缇奈欧之前给过她的,小小的白水晶球。
“我们把真正的缇奈欧叫回来吧?”
说完,白水晶球顷刻间,在她手中化为了粉末。
缇奈欧只是愕然地看着这一切。
一秒钟过去了,三秒钟过去了,五秒钟过去了……
这里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林悬日默默地把手掌收了回来。
“你……”
缇奈欧蹲在地上,已经忘记自己要哭的事实了,她迟疑地开口说道:“你没事吧?”
“呃,”林悬日回答道,“好像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缇奈欧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现实已经不允许她再多说什么了——
与此同时,绿川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而刺耳的哀鸣,经久不绝。林悬日知道,那是蛇吐信子的声音。
她多想回到一开始,她的耳朵听不见声音的时候。
在长久剧烈的震荡中,时间仿佛已经凝固恍惚,她没有办法做出任何的行动,因为只是抵抗脑中和胸腔中尖锐的共鸣,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
“哇”的一声,她吐出了一大口血。
旁边的缇奈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的鼓膜被震碎,从耳蜗内部不断地往外流着血,但现在她不同于前面心情低落的模样。
她在笑。
真是奇怪。
林悬日不明白她的心情为什么变化的这么快,但是她很快就闻到了一阵烟熏火燎的味道。
她转头环顾四周,但并没有看到什么地方起了火光。
随后,林悬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问道:“你被火燎伤了吗?”
缇奈欧摇摇头,她的脸因为痛苦而面容扭曲,笑容很快也消失了。
她说道:“没有。”
“你来打败它,我来净化。”她又补充说道,“别遮遮掩掩了。你再不交你的牌,咱们俩都得死在这。”
“我打不过。”林悬日诚恳道,“我连容璐都打不过。”
“少废话!”缇奈欧有些愠怒道,“要么死,要么争一争再死,你说呢?”
是你死。
林悬日在心里默默地补足了她的话。
她是不会死掉的。
“好吧。”
她站起身来,摊开手掌,手心里依旧是那一堆白色粉末。
“愿祂常伴您身。”林悬日默念道,“我已坠落,无尽仁慈的母。”
话音刚落的瞬间,她的脚下瞬间生成了与肩同宽的阵法。与此同时,绿蟒的眼前,也出现了同样的阵法。
“仁慈乃是恒久忍耐之物……伟大的祂……”
她继续闭眼默念着,脚下的阵法也越缩越小,越来越亮。
绿蟒的金黄色蛇眼,也在此刻不得不半阖。它尝试着再次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但故技重施,并不能干扰林悬日的默念。
“我愿坠落,追寻无限演化的方向。”
“林悬日,敬颂仁慈之祂。”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结束,本来在绿蟒蛇眼之前的阵法,就在喘息之间,深深地刻印在它的眼中。
金黄色的亮光骤然熄灭。
疼痛与灼烧感刺激着绿蟒,它想再次发出声音,但只能呼出气流。
烦躁和不安纠缠着它,它的蛇尾重重地拍打着地面。
“现在还不能净化吗?”
林悬日转头问道,却看到缇奈欧裙摆上的宝石,掉落了一地,有些已经化成了粉末。
“咳咳,”她吐出了几口血沫,摇摇头说道,“你还没打完呢,绿蟒不失去行动能力,我怎么净化?”
烟熏火燎的味道更重了。
林悬日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就不能半路净化?”她问道。
“反正我做不到。换主教来应该行吧。”缇奈欧说道,“没办法让它失去行动能力,让它暂时困住也行。”
林悬日转头,只看见巨大的绿蟒,如小山般缓缓地游走了过来。
她只好故技重施,摊开手掌。
粉末所剩不多了。
“伟大的祂,”她默念道,“我将敬颂你。”
绿蟒游走得很慢,但是尾巴却能重重地拍击地面。它每拍一下,林悬日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好痛。
好像内脏要碎了。
“迷途的羔羊,请快快回到栅栏;失途的雏鸟,请快快回到鸟巢。”
念完这一句,林悬日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快点。”缇奈欧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她说道,“我快撑不住了。快念。”
“让仁慈的祂为你指引。”
“羔羊知返,雏鸟归巢。”
“让仁慈的祂为你指引。”
“天黑了,一切尘埃落定。林悬日敬颂。”
念完这一句,绿蟒游走的身躯忽然僵持住了。它疑惑地转动仅剩一只的眼珠,却发现,身下又凭空冒出来一个阵法,从阵法里伸出了无数只手,将它死死地绑住。
金黄色的蛇眼又缓缓转了回来。
“快净化!”林悬日忍不住大喊道,“这个阵法我也是刚学,撑不了多久!”
缇奈欧仿佛如梦初醒,从袍子里翻出一本书,她颤抖地把它抱在怀里,随后诵读起来。
她的耳朵一直在流血,流到后面,已经不光是红色的血,还有各种白色的粘稠液体,以及黄白交杂的东西。
可能是脑袋里面的组织液,也可能是别的。
好累。缇奈欧心想。
林悬日只能在一遍一遍地加固阵法,不停地默念。
绿蟒的情况暂时还算稳定,自从被阵法钳制住,它没有再游动一厘米。林悬日甚至怀疑,它本身就是一条菜花蛇,在没有被异教徒污染之前,它就是一条有益的蛇。
只剩一只的金黄蛇眼,与她默然对视良久。
不知过了过久,绿蟒始终没有变化。她想问净化的进度怎么样,转头一看,缇奈欧已经眼珠爆裂,低头跪倒在绿蟒的正对面。
她死了。
而她手中的那一本书,已经被她呕出的血,完全浸染了。
林悬日握着白水晶球粉末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绿蟒身下的阵法,倏忽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