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大男人此时一同站在这房中,便更显得狭窄局促。
房门一关,外面的味道便立刻被隔绝,只剩下些劣质熏香的味道,虽然并不算好闻,可总比外面的那油腻恶心的味道要好上许多。
林衔青低声道:“子书哥哥,没有味道了。”
关子书这才将藏了一路的鼻子漏出来。
柳墨不知从哪里掏出几个破旧的矮凳,依次放在地上,道:“四位公子稍安勿躁,我刚才写了几副,有些不满意,给您重写。”
白日隐并未坐下,只是道:“无妨,柳公子,慢慢写。”
柳墨站在比床宽阔的书桌旁,提笔酝酿着。
魏思暝眼睛不停扫视着房中,这里除了阴暗潮湿些,未见什么异常,低声问道:“关子书,缚鬼绫有反应吗?”
关子书看他一眼,微微点头道:“有,比白日里更强烈。”
“子书师兄,你细细观察,不用有所顾虑。”白日隐道,想借此机会叫他熟悉缚鬼绫的气息。
关子书微阖双眼,试图与它联通心意。
白日隐走到书桌前,这桌上被许多册子占了大部分空间,只留下很小一部分以供书写,几只已经呲毛的笔被板板正正的摆在一旁,而最好的那只,此刻正被柳墨拿在手上,束手束脚地在一张宣纸上写着自己要求的字。
他瞥了一眼册子上显露的内容,问道:“柳公子,你是在准备明年的应试吗?”
柳墨目不转睛地盯着纸上的字,看起来有些不满意,随口道:“嗯。”
他自顾自摇了摇头,将刚刚写完的字随手撕碎,又抽出一张新的铺好,右手执笔放在半空中比划着。
魏思暝也上前来看,见他这神神叨叨的模样,问道:“柳公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七。”
魏思暝吃惊道:“嚯,那你从何时起开始参加应试的?”
“十五。”柳墨像是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抬手将笔尖放入嘴里,舔的毛亮顺滑,这才沾了墨,大手一挥,又书写一遍。
关子书那边也有了动静,眼睛猛地睁开,看向白日隐,示意他已经找到。
随着白日隐微微颔首,关子书腕上的缚鬼绫便在霎那间飞出,似是瞄准了什么,直直地向柳墨身边飞去。
柳墨正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纸上点下最后一笔,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
这字写完,他身旁的女鬼也显形,只见她浑身上下都是擦伤和淤青,脑袋有些变形,手指歪歪扭扭地断了几根,眼神麻木,现下正老老实实地被缚鬼绫捆着,丝毫不做挣扎。
“好了,公子请看,满意否?”柳墨小心翼翼将笔归位,邀白日隐上前看。
魏思暝见柳墨反应如此迟钝,忍不住指了指他身后,道:“先别管这字了,回头看看,这人你认识吗?”
柳墨虽然不知魏思暝所说是什么,但还是乖乖听从,缓缓转过头去看。
这一回头,将他吓了个屁滚尿流,一下子跌倒在地,连连后退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利索话,只知道不停的道:“这...这这这...这这...”
这一幕叫魏思暝不禁想到几月前自己初来乍到见到劳银珠时的情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也是如此害怕,所幸并未如此失态。
他上前将柳墨扶起,问道:“柳公子,这女子你可认识?”
柳墨聪慧,立刻便知晓这字只是个幌子,忍着恐惧上前一步,细细分辨。
片刻后,似是认出此人是谁,脸色大变,挣脱了魏思暝的手,上前捧住了女鬼已经分崩离析的脸,哭道:“文!文!小文!是你吗小文!”
他不住地唤着,可他口中的小文却丝毫没有反应,仍旧是呆滞的、麻木的、恍惚的,如泥塑木雕一般。
柳墨回头看向四人,眼里除了泪水,便只剩下无助、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为何小文会变成如此模样,也不知道与面前几人有何关联。
柳墨反身跪倒在地,不住地磕着头,恳求道:“四位公子!不知小文做了什么得罪你们,还请大人有大量,将她放开!”
魏思暝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可柳墨却身体瘫软,丝毫使不上力,他只能用两只胳膊将他架起来,勉强拖到矮凳上安置,解释道:“小文如此与我们无关,她已经死了!你清醒点,我们在集市上察觉到你身上有些鬼气,所以才假意买字过来替你解决。”
柳墨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全部糊在脸上,听见魏思暝的话,才抬起头,眼神空洞地重复道:“什么?小文死了?小文死了?”
柳墨再次看向那具残败不堪的半透明躯体,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死了...呢?明明一月前我们才通过信件,一月前她还在家中等我,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白日隐见此,不忍心再看,将腰中沉渊抽出,放置唇边,探入小文的记忆。
片刻后,缓缓道:“小文家中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她不愿,所以过来寻你。”
他顿了顿,有些不忍心:“寻你的路上,被兽追到山崖,掉下去了,因心有执念,所以魂魄一直追到此处来,呆在你的身边。”
闻言,柳墨的脸被深深地埋在双手中,身体不住伏动着,口齿不清道:“怪我,都怪我,怪我考取不上功名,没办法给她想要的生活,若我能再聪慧一些,再努力一些......”
魏思暝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
关子书在旁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这缚鬼绫收是不收,看这样子,若一直将小文捆着,倒有些不讲情义了。
他看向白日隐,用口型无声问道:“还捆吗?”
白日隐叹口气,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上前蹲了下来,也像魏思暝一般拍了拍柳墨的肩膀,低声道:“若你想,我可以让小文恢复片刻理智,你可以...与她告别...”
柳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激动地握住白日隐的手,道:“公子,你如此有本事,可不可以叫她一直在这陪我?”
魏思暝见此,忙上前将柳墨的手接了过来,道:“人鬼殊途,柳公子,还是节哀。”
白日隐微微叹口气,道:“柳公子,虽然我不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我大概能明白你十分痛苦,但是人鬼殊途,若她留在你身边,你也会被她影响,最多三月......”
魏思暝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人鬼同往,最多三月,暴毙而亡。
见柳墨没有反应,仍旧是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小文,关子书也上前安慰道:“柳公子,小文定是不想看到你如此。”
柳墨沉默片刻,眼中的泪也渐渐止住,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道:“公子,我洗洗脸,麻烦你了。”
见他想通,白日隐也放下心来。
关子书微闭双眼,用了些时间与缚鬼绫连通,片刻后,缚鬼绫便自己飞回腕中。
柳墨也已经收拾完毕,重新束了发,整理了衣襟,微微笑道:“公子,我准备好了。”
白日隐走到小文面前将右手抬至胸前,口中念了一段往生诀,语毕,指尖黑雾萦萦,他迅速抬手点上小文额首。
回头道:“她只能恢复片刻清明,之后便入轮回,你不可留她,否则她魂灵不安。”
柳墨点头道:“放心,我定不会做出伤害她之事。”
白日隐道:“我们先出去吧。”
四人在门外等待,关子书仿佛还对刚才的事情有些内疚,低头问道:“阿隐,我是不是不该捆她?”
魏思暝撇他一眼,道:“有什么不该的,人死后入轮回,天经地义,谁不是世界上某个人的至亲至爱呢?若因为这些原因不去管,那不乱套了?”
白日隐道:“思暝说的没错,人各有命,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活着的人,尽自己所能维护世间秩序,况且,若留小文继续在柳墨身边,时间久了定会一步步发展成怨魂恶鬼,到时波及的可不仅仅只是柳墨一人之命了。”
林衔青也安慰道:“子书哥哥,你很棒,现在已经能驱使缚鬼绫了。”
在众人安慰下,关子书脸色才好了许多。
片刻后,柳墨将房门打开,手中拿着一卷宣纸,递给白日隐,道:“公子,她已经走了,多谢您,我到江宁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有夸奖我笔墨的人,虽知道您不是真的想要,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这副字,便给您留作纪念吧。”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灵石,小心翼翼地递给魏思暝,道:“我与您四位素不相识,可你们却为了帮我驱除身边的鬼魂破费,这灵石,实在受之有愧,还望公子收回。”
魏思暝迟疑刹那,并未接过,道:“我们拿了你的字,这是你该得的,收下吧,给小文立一个衣冠冢,也算不辜负她。”
柳墨闻言苦涩一笑,道:“您说的是,那我便收下了。”
说完便退后一步,朝着四人深深鞠躬,道:“柳墨再次谢过,便不远送了。”
四人就此离开,回去的路上,关子书道:“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