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六月的尾巴,天气转热,蝉鸣宣告着夏天正式到来。
自从子胤生日之后,陆景又恢复了往常一样每周四到五天的兼职频率,而钟嘉澍来的次数倒减少了,有时候周末都不一定来店里。
这次的期末,陆景没有像上次那样,天天泡在图书馆复习,因为他这个学期除了兼职,剩余时间几乎完全没有参加学校的活动,没有进行多余的社交,都用在自学上,才大一下学期,他已经将后面大二大三的内容都过了一遍。
陆景用扫地机器人扫了下地,就算完成了今天的工作量,走到宠物洗浴室,门口就看到子胤撸起袖子,正在给一只站起来得有一米八的阿拉斯加洗澡。
阿拉斯加很听话,但体型太大了,稍微有个动作,就容易甩出水花,子胤脸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剔透水珠,在自然光下反着银白的光,衣服裤子上也绽放出了水痕晕开后大小不一的阴影,还有几缕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像一道墨水黏在白皙细长的脖子上。
陆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子胤习惯性把简单轻松的工作留给他,把麻烦的工作留给自己,还美其名曰:你没经验就别进来捣乱。
还好,来洗澡的宠物都很听话,就算不听话的见到子胤也会夹起尾巴,乖乖躺好,不然陆景真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来。”
陆景的声音分走了子胤的注意力,也吸引了阿拉斯加的好奇心,它头一甩,子胤白衣服前襟立刻铺出一条由圆形半点组合而成的深色色带,圆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相融,变一道边缘柔化模糊的浅灰灰色,微微隆起的胸肌和胸前的粉褐色若隐若现。
子胤幽怨地扫了眼陆景:“没事做就去二楼房间里的东西整理好。”
“已经整理好了。”
陆景走子胤身边,拿起旁边干净的毛巾为他擦去脸上的水珠。
“那——那外面总得有个人,客人来了看到没人,走了怎么办?”子胤皱了皱眉。
“客人会喊。”
陆景撸起袖子,从子胤手里捞走一捧绵密的泡沫,涂抹在阿拉斯加的后腿。他见过很多次子胤给小动物洗澡,他记得流程和步骤,总体不难,就是比较费力和耐心。
“去去去,一边去,这天气开着空调,你衣服湿了我没衣服给你换,感冒了麻烦死了,给我出去。”
子胤冲洗掉手上的泡沫,推着陆景往外走。
还好主人见阿拉斯加体型大但很乖很听子胤话,就抽空去附近的咖啡厅享受下午茶了,不然看到他们这一个想帮忙一个不想让帮忙的拉拉扯扯,很容易就联想到,不善家务的丈夫争着帮忙做家务,妻子怕丈夫搞得更乱而拒绝的拉扯。
陆景就是想帮忙,子胤给他推了出去,他又绕了回来,来来去去三回了,他依然坚持,因为他不想子胤在里面忙活,而他在沙发上惬意地吹空调。
阿拉斯加乖巧地趴在洗澡池里,湿哒哒的毛发还有些没洗干净的泡沫,但它一点都不闹,咧嘴吐着舌头,看着子胤和陆景走来走去。
“我不学就永远不会。”
子胤叹了口气,阿拉斯加体型太大,要是跟陆景再这样耗下去,会浪费不少时间,他想了想就妥协了。
但口气依然不太友好:“也行,不过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陆景静静地望着子胤的侧脸:“好。”
从这个角度看子胤,他好似回到了在子胤家留宿的那天晚上,脑海慢慢回想起那晚的事。
子胤简单收拾完客房出了点细汗,额头的扒拉着几束湿漉漉的头发,领口有点儿歪,透出小块红润的肌肤。
陆景想帮忙的,但子胤态度很坚决地说,他家里的东西他清楚怎么摆放收拾,别给添乱。
他坐到子胤身边,看着子胤完美的侧脸,喉结不受控制上下滚动。
或许,他第一眼看到子胤就感觉熟悉,不为因为别的,就是子胤太好看了,看一眼就会在脑海里形成难以磨灭的记忆,那种难以忘记的好看,所以才让他觉得熟悉吧。
“邛先生是谁?”
陆景冷静的目光燃烧着幽幽火焰,像是在审讯一个他不想但不得不审讯的人,希望可以听到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子胤双手撑着柔软的床垫,仰头看向头顶简约的水晶吊灯,鼻尖儿在亮堂堂的光下线透出一点粉色的光亮,长翘的睫毛扑腾了两下,擦干净了眼底那层朦胧的雾霾。
他的喉结缓慢上下抬降,一改以往弯绕嘴硬的作风,不急不慢吐字,声音有种从漫长时光的彼方悠悠传来的久远空灵:“你能想到的那个人,基本就是今晚的邛先生了。”
就好似,他不想谈论这个人又无法逃避现实,只能以灵魂出窍的状态放空自己再开口。
陆景无声倒吸了口气,眉头皱了下又舒缓开,双眸依然黏在子胤身上,只不过多了一阵惊讶和疑惑。
邛歧的业务能力相当出色,每年都有一部质量很不错的武打电影产出,哪怕前年跟没有演过戏的男团成员对戏,都能把对方带入状态超常发挥,所以知名度很高,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夏至幼儿园的小孩,都知道他,就连学校的超市,还贴着一张他代言的饮料海报。
这样的影帝,居然跟子胤认识,还专门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庆贺。
陆景感觉其中有秘密,但直接问他们的关系很不礼貌,他就换了个思路:“你们怎么会认识。”
“你能遇到狐狸……”子胤注意了一下用词,把“精”咽了回去:“化成人,就证明还有有其他像我一样的。”
“有些为人称道的大妖比我更早入世。”
人在惊讶的时候瞳孔会扩张,陆景听明白了子胤话里的意思,眼皮抽搐了一下,瞳孔微微扩大。
邛歧……大妖……穷奇?陆景心底重复默念这六个字,想到最近店里消失了踪影的穷奇,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想法露头一瞬,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干嘛一副惊讶到愣住的样子。”
子胤甩甩手在陆景眼前上下晃动。
“穷奇跟邛歧是同一个人?”
“严格意义来说不是,店里的穷奇只是穷奇本尊的一根毛和一滴血捏出来的小玩意儿,不然三宸就算是金乌,也没那可能欺负得了目前尚存于世的四大凶兽之一的穷奇。”
子胤伸长了腿,脚跟撑地,脚掌聊赖地左右摆动,颇有几分跟年龄不符的活泼。
陆景第一次见子胤做出这种动作。
“他还记得你生日。”
“他跑到我山里闹事,被我打了一顿,我们就认识了。前年我打算入世,他就搓了那个小东西送我,说帮我了解现代社会。”
陆景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节骨分明的手指,心里无缘由的冒出挫败感。
邛歧即是穷奇,是大妖,也是红得发紫的影帝,而他只是一个没毕业,还需要子胤发工资的大学生,方方面面,他都比不过。
他抬眼扫了眼子胤,眸子凝起一片浑浊的漩涡,在脑海里反问自己,为什么要比较,穷奇跟子胤是旧相识,给子胤送礼庆生很正常,他为什么会想那么多,回想跟穷奇比较?!
他找不到答案,只听到自己失去原本节奏,变得焦虑的心跳。
“行了,睡觉吧。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管好自己的嘴巴,说错话了,到时候找的是我麻烦,不是你麻烦。”
陆景本该为在子胤家留宿而高兴,然而听完那番话,他头上就飘了一片乌云,不打雷也不下雨,只是笼罩着他,让他觉得都不顺畅。
阿拉斯加尾巴一甩,拍到陆景的右手小臂上,“啪”的清脆响声在洗浴室里回荡,激起一圈水花,溅湿了陆景的衣服。
陆景轻轻“嘶”了一声。
不疼那是不可能的,阿拉斯加提醒那么大,粗壮的尾巴跟个小钢鞭似的,没用力甩都很难顶。
完好无损的皮肤之下翻腾着强烈的灼痛,好似血肉从里往外裂开了。
果然,陆景手臂立刻出现了一道显眼的红印子。
“没事。”陆景讪讪一笑。
“没事个屁,红了!”子胤声音拔高了半个度,紧张道。
还好已经完事了,子胤一个人就抱起了阿拉斯加,把它放进超大号的宠物吹风机里面,隔着透明的玻璃恶狠狠地瞪了眼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像个知道自己犯错的小孩儿,收起了舌头,低下头耷拉着耳朵。
子胤拽着陆景出了宠物洗浴室,把陆景按在专属沙发上,双手捧着陆景红了一大道的手臂,眨眼时睫毛不可控地颤抖了下,瞳仁里不断往外汹涌的心疼。
陆景心脏咯噔一下北极中了,看着子胤从柜子里翻出了备用的小药箱,给他涂抹活血化瘀的药膏。
“就红了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吧?”陆景手臂还在火辣辣地疼,脸上倒是看不出一丝痛苦,反而挂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你还好意思笑!?”子胤心虚地瞪了眼陆景:“谁紧张了?!现在已经六月了,大哥。你期末考不用手写字用嘴叼着笔写字啊?我是怕你到时候没考好,把责任归到在我店里打工,我紧张拾陸物的声誉,谁紧张你了,你真搞笑!”
陆景绷住了表情,看起来正经沉稳,用力地点点头:“你说得对,确实该好好上药。”
他从来不会拆子胤的台,子胤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要做的就是帮子胤铺好台阶,让他再傲娇的话都有回应。
当然,这仅限于子胤,他早就试过把子胤换成其他人,无一例外都遭到他极度嫌弃,心里只会觉得其他人这样做是矫情做作,只有子胤这样显得有跟年龄不符合的可爱。
子胤哼唧了一声,继续专心地、小心地给陆景上药,生怕自己使劲大了点儿,给陆景弄疼了。
陆景垂下眼眸,温柔的看着子胤给他上药,明明是个人,他看着看着却幻视除了子胤的耳朵跟尾巴,想象着他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晃着蓬松柔软的大尾巴,给自己上药。
这光景,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都让他感到无比美好,恨不得有可以将心中所想拍下来的照相机,将此时此刻的遐想保留珍藏。
上完药,子胤闻了闻自己手掌的药膏味,嫌弃地皱了皱眉,随即目光转到陆景脸上。
“考完试,你就回家了吧?”
陆景本来想直接说,正常情况来说考完就放假回家,但他理智突然像聚拢成型的白气,风一吹就散开了,他说:“舍不得我?”
“呵呵,我会舍不得你?你不在我可以省好多工资。”子胤继续嘴硬。
陆景看穿了子胤的伪装,咧嘴一笑,红润的双唇勾出完美的弧线,左右两侧的小虎牙给他增添了一分肆意张扬的青春少年感。
子胤怔怔地欣赏陆景的笑容,他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恍惚间好像回到许多年前,看到了雪化开的那天,陆景在柔光包裹下朝他走来,张来双手,将他裹进毛茸茸的披风里。
只是突如其来的煞风景手机铃声,打破了子胤欣赏让他仿佛穿越到过去的陆景笑容。
子胤闷闷地掏出手机,疑惑地上面的陌生电话好码,犹豫了两秒,选择了拒绝接听。
涂过药之后,热乎乎的感觉盖过了那股火辣辣的痛感,陆景的注意力就没再分到手臂上了,专注地看着子胤。
没过几秒,那电话又打过来了。
子胤眉头皱出几道竖纹。
“接吧,打第二次多半不是骚扰电话。”
子胤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接通电话之后,一道几乎家喻户晓的声线透着慵懒,在店里来回飘荡。
“子胤,最近有空吗,我去找你。”